在大西北的高原上，天地苍远，在蓝天和碧草之间，经常会看到成群的黄羊像一条闪亮的黄色缎带飘向远方。

　　黄羊是草原上最善于奔跑的野生动物，经常是数十只在一起，来往迁移于水草茂盛的地方。我们牧场的人在清晨和傍晚时，有时会意外地发现，自己放牧的马群中会多出了一群黄羊，它们分散在马群中安静地吃草，这敏感而灵巧的小动物自然愿意和高大善良的马在一起了。当放牧人靠近马群时，黄羊立刻从马群中分离出来，汇聚在一起一溜烟地跑远了，黄羊最显眼的部位是尾部那呈圆型的一坨雪白的毛，看着它们急促地奔跑，就像草原上随风飘飞的一朵朵白花。

　　我曾在六盘山以西的甘肃省静宁县一家牧场工作。静宁是西部游牧民族进入关中的必由之路，是伏羲、女娲的诞生地，也是李世民、李白的故乡。

　　我们的老场长年轻时参加过抗美援朝，枪法很是了得。他这个神枪手在草原上自然喜欢上了打猎。牧场里那几把老式的步枪都被他校正得百发百中。爱打猎的老兵周围自然是有了一群爱打猎的人。那天，他们闹哄着开出一辆北京吉普车要出去打黄羊。老场长对坐在他旁边的我介绍说，开吉普可不是为了追黄羊，肯定追不上的。小黄羊奔跑的时速都是90公里，这里的草原上到处都是沟坎和草墩，汽车也无法全力地追赶。在林则徐、左宗棠流放新疆的年代，这一段路他们要乘坐木轮车走一年的时间。一百年前，瑞典探险家斯文·赫定走这一段路，也用了几个月的时间。现在以汽车代步，是比过去快了多了。

　　发现黄羊群后，我们的车慢慢地开了过去，我这才明白开出汽车来完全是另有用意。同事说，黄羊有个特点：它如果看到了人的踪影，在几百米外就会飞速地跑掉，但如果人躲在汽车里不出来，将汽车开到离它只有百米时，它还在那里吃草，将这么近的距离交给我们的神枪手，对他来说是绰绰有余。只见老场长把车前方的挡风玻璃框放了下来，这是一个非常稳定的射击平台，他把子弹推上了膛，枪管轻轻地伸出去架好，看准黄羊，凝神静气地扣动了扳机，一声清脆的枪响，一只倒下了，其它的黄羊马上奔逃而去。同事们此时并不急于驱车追赶，把打死的这只仍进车里，将车开得慢慢的，向着黄羊逃跑的地方追踪而去。黄羊的傻气也就在这里，他们致死都不认识这个会动的铁盒子会有致命的危险。汽车追上它们以后，又重复着同样的方式。

　　就这样，半天下来，同事们将十几只黄羊塞满了车斗。晚上，他们在吉普车的车头前多装上几盏前照灯，发现黄羊后，就大开着所有的车灯驶过去。黄羊在夜间看到了灯光并不逃跑。“猎手”们坐在汽车里，可以在距离羊群80米的地方射击，听到枪声，黄羊群奔跑起来，但它们逃亡的地方不是漆黑的草原，而是沿着车灯照射的光柱跑，大开着的车灯照亮了夜色的草原，也不断照亮着黄羊群中那一双双晶莹又惊恐的眼睛……

　　回到农场，我在车斗里发现了一只还奄奄一息的小黄羊。小黄羊的右前腿瘸了，身上沾满了泥，脸颊、鼻子和嘴唇满是血迹。由于饥饿寒冷，它一直在打哆嗦。我立即把它抱到火炉旁烤火取暖，又找来了牛奶和奶瓶。小黄羊不习惯吃奶瓶，几次都把奶嘴吐了出来。眼见小黄羊吃不上奶，我急了举起奶瓶往嘴里猛灌一口，然后抚着小黄羊的脸嘴对嘴地对小黄羊进行哺乳起来。奶汁浸润了小黄羊的双唇，慢慢地滑落到它的嘴中……那一刻我觉得两对眼睛在交流，小黄羊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着我，仿佛怀中的婴儿。人和动物在此刻心灵相通，息息相关。人对动物的情感，在此刻迅速升华至一个崇高的境界，无以比拟。看到动物被屠戳的场面，我不禁想到了自己，假如自己也失去了亲人该如何。这是人类的一种良知。但是这种良知并非人人都有，在大西北贫瘠的高原上，农场里的人习惯了一种淡漠。无论是对无休无止的风沙，对传说中歉收和灾害的消息，对家人的衰病丧亡。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中，如果偶尔碰上什么人在动感情，或是读到几句诗，他们会觉得不习惯甚至反感。因为那种动情决不会长久，因为那种动情同时对更大的应该动情的现实是冷漠的，甚至是残酷的。走上黄土高原的人，心里都有一层细尘般的绝望。但是还要生活，还要送往迎来，因此当时的他们又是疲懒的、对什么都不太希望的。

　　我把这只黄羊收养了下来，每当清晨它就出现在我营房的正前方，遥遥地望着我。然后它整天以营房为中心转圈，时不时地停下来与我对望。在每天的对望中，我们之间似乎完成了一种交流和对话，我相信那就是同处荒原，彼此对彼此的一种祝福，彼此给彼此一种好好活下去的坚强信念。如果真有那么一天，当清晨我们不再相见时，心里肯定会有某种失落。

　　人和动物一样，需要亲情，需要关爱。